小石川最近总是睡不安稳,没完没了的梦会忽然覆盖掉思想。
梦里的天空总是弥散着青烟灰云,色彩也开始无意识的溃散。
肢体像冷硬的石块,分明有着相同气味,却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躺在枯叶与石子铺砌的路面头脑发昏,眼袋肿痛。似乎在荆棘丛跳着舞,不太真实的刺痛有点模糊,蒙尘的灰烟总是遮挡人的视线.
据说人类在灭亡或者绝望的缝隙里总会想起神明,小石川觉得这是跟信仰沾边的虔诚。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的教徒。他靠在一棵几近枯死的树木上,光秃秃的树干只剩丑陋的疤痕。好像忽然被人踹了一脚般吃痛,干燥的树皮一点点被疲惫的男人蹭下来。
时值深秋,林子里会有浅黄深棕颜色不一的落叶.
偶尔也有红艳的枫林,烧出一团团烈火将整个山丘吞噬。
他在那种刺眼的华丽中捂住眼睛眯起来休息,远远站立着瞪它浓烈的美,胳膊撑在冰冷的金属上。风一吹,它们就开始一场呼啦啦的逃亡,摒弃所有的高贵与优雅。
灌木丛,泥潭,树梢,半空,可笑的自尊在挣扎。
抹杀掉骄傲后的颓废只剩狼狈,那个男人这样说。
他说这个城市不过是批着华丽的外衣,一层层剥开来只剩下丑陋的本质。他拉着与军队严肃风纪格格不入的碎纹帽沿,修长的手指上有一道很浅的伤口。嘴角带着戏谑的笑,语调怪异,眼神很亮。
那些不够多的回忆里,他总是叼着能叼的东西似笑非笑。
青草,香烟,牙签,草根,手指搭在大腿上眯着眼。他的声音很吵,音色淳厚。会在黎明黄昏或者偶尔士兵们叫嚣着发出干瘪的笑声时轻松调侃。
他们擦着枪支微笑,笑容透过清冷浑浊的空气扩散,化成荡不开的讽刺。
是的,讽刺,小石川想,这是他作为原住居民必须抱有的主观态度。不管大街上化着浓妆搔首弄姿勾引男人的女人还是缩在残破墙角哭泣的孩童,卑贱低劣的种族称不上干净的着装。
他会想起小时候翻过的土墙深沟,颜色沉郁。松松垮垮的土块承受不住轻微的力道,呲拉地裂出缝隙崩落,踢上一脚,七零八落地只剩粉尘烟灰。
白石单手撑在土墙上轻轻一跃,身体轻盈地跳过去,敏捷得像只奔跑在夜色里的猫。
他蹲下身来耳朵贴在地面上猫着腰聆听。时间随着手心的汗沿着掌心纹路渐走,小石川在准备冲出去的时候白石刚好回过头来比了个手势,轻笑。
小石川有点松懈地缓了一口气,夜莺亮了亮嗓子,金属黑亮的光泽沿着白石的额头入侵。
军官看上去比较年轻,高大的身体在月光下投出细长的影,他从容不迫地移动着枪口,态度散漫。即使是俯视,也让离他10多米远的小石川有点慌。虽然心跳一再加速,小石川依旧提醒自己冷静,他一边听着白石沉着的回答一边伸手去拉手榴弹的引线。
白石藏在身后的手指比出完美的路线,只需要一眨眼的放松,他们就能从卑鄙的敌军军官手下脱逃,运气好的话还能干掉这让人疯狂讨厌的入侵者,混蛋,强盗。
他们的刺刀如果用白绢擦拭必然能印出一朵朵血樱。他们的心脏也会在白纸上漫出黑色向外渗透。
只是后来都错了。小石川想,他们被称为最完美的搭档,在子弹和硝烟里穿梭着来回玩命。负责给分散的部队传递消息望风探路。白石每次认真的侧脸都会在光线里格外清晰,带了一点不驯和骄傲,他的头脑很灵活。每次都能巧妙地跟人周转着,如果遇上敌人。
即使用刀干脆地割断对方的喉咙小石川的眼中也没有任何犹豫,他的世界并不属于他。在他父亲成为白石将军的部下时他的命运就和后来战死的武士唯一的儿子系在一起。
人们眼中带着各种复杂的目光和心情谈论着那位从未有过败绩的将军,带着失落的绝望和得意的嘲讽,一点一点用语言编织起来的武器试图将那幢白房子的女主人和她心爱的儿子包围起来。
人类永远对着跟自己没关系的灾难抱有极度好奇,多少想猜出那些心情和暗涌。即使那个时候摆在眼前的敌军和侵略战争更为重要,他们却怜悯地施舍着那本就不多的目光。
12岁是容易扭曲人性的年纪,承受不了战争压力的贵族早就放弃抵抗交出土地烟酒和女人,集中营里夜夜笙歌。醉倒在路边的肥头大耳的士兵垂涎的口水弄脏了这块净土。
白石站在被洗劫一空的院子里扶起那株前几天刚种下的含羞草视线平和。手指在碰触地面的时候用力地压出心情,银白色的头发下眼睛里带着恨。
小石川慢慢推开被踢成两半的门,木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摇晃着。他靠过去手指搭上他的肩,惊讶他能承受那份过重的伤心。
请守护你们的土地和女人。是谁这样说来着?
大约是圣母玛利亚,其实我也不记得了。
其实小石川不记得了.
这仗打得人不得不从学校回到家里看着牧师畏首畏尾。他们抱着经书念着上帝的同时一边忏悔一边犯罪,巴结着,退让着。
给这群没骨气的空想家一个贴切的形容词吧——苟延残喘!
小石川微微压下他的愤怒冲着偶尔从篱笆墙外一闪而过拎着母鸡和威士忌笑容猥琐的士兵吐了口水。
我想拜托你照顾我的妈妈,我想去村庄最外面,这里被糟蹋过一次就足够了。
她会认为很骄傲。
小石川伸出手扶住那株有点歪斜的植株,它比人懂得羞耻之心,手指一碰就蜷缩起来。
但至少让我呆在你身边,你需要一个从后面格杀掉背叛者的朋友。
太严肃啦小石川。
白石抬起头来微笑,睫毛覆盖掉幼稚的眼睛。
他们,那些友军,没有被政府正式收编入队的人们,武器落后,热情高昂。小石川经常看见那些深邃的瞳孔里跳动的火焰,这种幻想在面对死亡和重生的时候尤甚.
不相信绝对的死亡,领队的高个子男人这样说,枯井总有一天能重新渗出甜美的清水。
其实人是可笑的动物,心脏脆弱到苍白的语言就能抚平伤口。
振奋人心的誓言总让人听上去雀跃,懒散成性的白石也会收起莫不经心的态度变得执着。
双脚压过林间咯吱叫喊的叶子和枯死的野草,他看上去很安静。
小石川一度以为或许神真的在眷恋着他,它抛弃它的追随者。
那个男人,他的枪口在指向白石的时候就瓦解掉他所有的自信,宽厚的手掌揉乱了白石银白色的头发,月光下他的脸上竟露出孩子一样的笑容。从小出色得让城市村庄的居民都赞叹的白石在他面前只不过是个12岁的孩子,与会折叠纸鹤猎取鹌鹑的小孩子无二。
小石川趴在土坑里等着合适的时间,他在等白石比出V字的一瞬间。时间跟死人的呼吸一样变得静止,白石精致的谎言与小把戏一一被人毫不留情地拆穿,噼里啪啦掉下来,好像滚落一地的玻璃珠。白石跳起来一口咬住他的手指说,混蛋。
混蛋,逃。别趴在那里发傻。
或许白石想说的跟小石川想的并不一样,他只说了混蛋,然后在那个男人手指上留下了一排牙印,用力地咬下去,带着积蓄很久的力量。
军官只是皱着眉轻轻一笑,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
小鬼。
小石川看不见白石的目光.让他极度不安的是琢磨不透的视线和军官异常的举动.
那个男人应该冷血地开枪微笑,然后对着地面上的花朵吹着烟圈灿笑,他们绝对拥有丑恶的嘴脸。
该憎恨吧,小石川想,那个夜晚他和白石成为俘虏。
或许远远还不止丢失自由与尊严的恼怒与羞耻。白石平静地按下他抠着引线的手指,对面的男人拍了拍头,咧开嘴笑了。
很有趣,那么遵守游戏规则你们是我的战利品。
作为胜利者的奖品,渡边修随意将他们丢在军营里。
小石川抓着白石的胳膊眼睛眯成一条线,作势想扑出去的模样让一群年纪不大不小的小伙子哈哈大笑。
步枪撑在地面上划出横竖交错的线条,有人游戏有人睡觉有人观赏有人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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